cloluo的博客

   李靖这个家伙没有当上大唐卫公的时候，在灵山中打猎为生，那些动物看到李靖过来都心慌慌地赶快逃跑，李靖爱上了这种生活，于是在山中住了下来。山村里的老爷子觉得这后生很逗，经常送些生活资料给他，李靖收了老翁的礼物，更加乐不思蜀，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好，老翁的礼物也越来越多，李靖居住在宁静的山村里，一点也不想回到纷扰的城市中去建功立业。山里的鹿群奔跑起来矫健灵活，很难追上，这一天李靖碰到山中的鹿群，跟着追了一天，肚子越来越饿，火气越来越大，太阳也落山啦，李靖才回过神来，四下杳无人迹，山间的小路也早已消失在丛莽之间。未来的卫公只好垂头丧气地且寻且行，期望能够找到归途。极目望去，有一星火光掩映于山林之间，李靖惊喜之下精神大振，一路小跑着过去。灯火之处，原来是一所屋宇严谨的大宅，朱门高墙，气派非常。李靖敲了半天门，才有一个仆人出来应门。李靖告知以迷路，希望能借宿一宿，仆人为难的说：“我家少爷不在家，只有老夫人在，留宿你不合礼法啊。”李靖只好请求他去问问看，仆人勉强去了，不久就出来请他进去：“开始夫人没打算留客，可这天色尽黑，您又是迷失了道路，不能不做这个主人了。” 
    仆人将李靖引入厅中，一个伶俐的小婢通报夫人到来。李靖赶忙上前施礼，这位夫人大约50多岁，穿着简洁雅致，气质高洁，宛如士大夫家庭的气派。见到李靖，夫人从容地还礼说：“我家几个儿子都正好不在家，本来是不适合留客的，但这天色黑透，您又找不到回去的路，如果不留您的话，您又能去哪里呢？我们住在山野之间，房屋狭小，万一儿子晚上回来，或许会打扰到您的睡眠，请您见谅。”夫人的言语又文雅又体贴，李靖深为感动。寒暄毕，摆上饭来，滋味鲜美，不过佳肴大多都是鱼类。饭后夫人退回后宅，打发两个小丫头铺陈被褥，关好门就去了。被褥散发着洁净的香气，精美无比。李靖想起夫人的话，山野之间，半夜会喧闹的，会是什么怪物吗?于是战战兢兢不敢就寝，坐在那里竖着耳朵细听外面的动静。夜半时分，有人急急地敲门，听到有人出去开门，敲门的人说：“天符到，该您家郎君行雨，周围此山七百里，要一直下到五更，不要太小也不要太急。”开门的人收了符呈给夫人，听见夫人着急地说“两个儿子都出去了，行雨符既然来了就不能推辞不接，错过了时辰是要受罚的，就算派人去叫他们回来也迟了。家中的仆人又没有资格行雨，这可如何是好呢？”一个小丫鬟的声音说道：“刚刚在厅里见到投宿的客人可不是平常人啊，请他帮忙不行吗？”夫人听到这个建议很高兴，亲自前去敲李靖的门：“客人醒来没有？请出来一见。”李靖答应着出来，下阶见礼。夫人说：“其实这里不是凡间人类的住宅，是龙宫。我家长子去东海参加婚礼，次子送归宁的妹妹回家，恰巧行雨的天符来到，两处云程合有万里之遥，通知不及，求别人代替亦难，只好请您暂时帮一下忙，不知可否？”李靖此时已经放下心来，恭敬地答应说：“我是个凡人，真的能行雨吗？如果您能教我行雨的方法，我任凭差遣。”夫人很高兴，答道：“只要你听从方法，没什么不行的。”于是命下人牵青骢马来，又叫人去取雨器。原来雨器是系在鞍前的一个小瓶子。夫人对李靖交代道：“您骑上马，不要勒马，让它信步走去就好。马儿刨地嘶鸣的时候取一滴瓶中水滴在马鬃上即可，千万不要多了。”李靖听完上马行去，倏忽之间就升到高处。马儿跑得又快又稳当，李靖这个傻小子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已经在云上了。这时候风急呼啸如箭，炫目的雷霆在脚下扩散开来。李靖记得夫人的吩咐，在马儿跳到的地方滴水。忽然电光一闪，把云层破开，李靖看到了自己平时住的村庄，想起来久居于此没有什么报答，正好久旱无雨，也不用客气了，连倒了二十滴才住手。一会风停雨止，骑马回去。夫人在厅中哭泣着迎接：“怎么能错成这样！说了一滴，怎么私自下了二十尺的雨？这一滴水就是平地上的一尺雨，这个村庄夜半时分平地水深二丈，还能有人活下来吗？我已经被天庭惩罚了，儿子也将被牵连。”李靖看到夫人背上透出血痕，又害怕又惭愧，说不出话来。夫人又说：“您是凡人，不懂得兴云布雨的规矩，我也不能记恨你，只是龙师将要降临，会吓着您，还是早些离去吧。之前劳烦您的事情，因住在深山之中，无以为报，就送您两个下人吧，您都领去也可，取其一也可，听凭您的意思选择。”夫人命两个下人出来见礼，从东廊出来的那个仪貌和悦，怡然大方；从西廊出来的怒气冲冲，拧着脖子站着。李靖心说：“我是个打猎的，成天打打杀杀，如果要那个和气的，别人莫不会误会我胆小吧。”于是说：“我不敢两人并取，既然是夫人的赏赐，那就要那个生气的吧。”夫人微笑着说：“您的选择是这样的啊。”李靖和夫人告别，那个看起来脾气很爆的下人跟着他走出门去。出门数步回头一看，李靖惊讶地发现宅院不见了，转头想要问那个下人，却连他也消失无踪。李靖只好自己孤孤单单地找路回去。天明时看到自己住的村庄，视线所及汪洋一片，只有大树能露出树梢，已经不可能有人活下来了。李靖只好离开了山中，重回市镇。后来李靖领兵平定隋末乱局，功盖天下，但没能做到丞相。看来他还是选错了，老话说关东出相，关西出将，就是龙宫东西廊下真实的含义啊。之所以说是下人，不过是仙家掩饰的表象而已。那时如果两人都要了的话，卫公流传的声名就不会仅仅是个武将了啊。 
 
  感叹这个故事里的想像力。龙宫原来是如此朴素，龙原来隐居在人世间。原来行云布雨是这样。想一想，如果有一天，你迷了路，跑到山里，半夜里主人来对你讲：啊，欢迎你来到龙的家，现在主人出差在外，有一件事请你帮忙，就是去行云布雨，这个工作的报答，就是你去挑两个奴才带走，一个叫将，一个叫相……我愿我儿子会有这样的奇遇。 
   

太平广记。龙第八十一。 
  《李靖》 
  唐卫国公李靖，微时，尝射猎灵山中，寓食山中。村翁奇其为人，每丰馈焉，岁久益厚。忽遇群鹿，乃遂之。会暮，欲舍之不能。俄而阴晦迷路，茫然不知所归，怅怅而行，因闷益甚。极目有灯火光，因驰赴焉。既至，乃朱门大第，墙宇甚峻。扣门久之，一人出问。靖告迷道，且请寓宿。人曰：“郎君已出，独太夫人在。宿应不可。”靖曰：“试为咨白。”乃入告。复出曰：“夫人初欲不许，且以阴黑，客又言迷，不可不作主人。”邀入厅中。有顷，一青衣出曰：“夫人来。”年可五十余，青裙素襦，神气清雅，宛若士大夫家。靖前拜之。夫人答拜曰：“儿子皆不在，不合奉留。今天色阴晦，归路又迷，此若不容，遣将何适。然此乃山野之居，儿子还时，或夜到而喧，勿以为愳。”既而食。颇鲜美，然多鱼。食毕，夫人入宅。二青衣送床席裀褥，衾被香洁，皆极铺陈，闭户系之而去。靖独念山野之外，夜到而闹者何物也？惧不敢寝，端坐听之。夜将半，闻扣门声甚急。又闻一人应之，曰：“天符，报大郎子当行雨。周此山七百里，五更须足。无慢滞，无暴厉。”应者受符入呈。闻夫人曰：“儿子二人未归，行雨符到，固辞不可。违时见责。纵使报之，亦以晚矣。僮仆无任专之理，当如之何？”一小青衣曰：“适观厅中客，非常人也。盍请乎？”夫人喜。因自扣其门曰：“郎觉否？请暂出相见。”靖曰：“诺。”遂下阶见之。夫人曰：“此非人宅，乃龙宫也。妾长男赴东海婚礼，小男送妹，适奉天符，次当行雨。计两处云程，合逾万里。报之不及，求代又难，辄欲奉烦顷刻间。如何？”靖曰：“靖俗人，非乘云者。奈何能行雨？有方可教，即唯命耳。”夫人曰：“苟从吾言，无有不可也。”遂勅黄头，靸青骢马来。又命取雨器，乃一小瓶子，系于鞍前。戒曰：“郎乘马，无勒（“勒”原作“漏”，据陈校本改）衔勒，信其行。马跑地嘶鸣，即取瓶中水一滴，滴马鬃上。慎勿多也。”于是上马腾腾而行，倏勿渐高，但讶其隐疾，不自知其云上也。风急如箭，雷霆起于步下。于是随所跃，辄滴之。既而电掣云开，下见所憩村。思曰：“吾扰此村多矣。方德其人，计无以报。今久旱，苗稼将悴。而雨在我手，宁复惜之？”顾一滴不足濡，乃连下二十滴。俄顷雨毕，骑马复归。夫人者泣于厅曰：“何相误之甚！本约一滴，何私下二十尺之雨？此一滴，乃地上一尺雨也。此村夜半，平地水深二丈。岂复有人？妾已受谴，杖八十矣。”但视其背，血痕满焉。儿子亦连坐。奈何？靖惭怖，不知所对。夫人复曰：“郎君世间人，不识云雨之变，诚不敢恨。只恐龙师来寻，有所惊恐，宜速去此。然而劳烦，未有以报，山居无物，有二奴奉赠。总取亦可，取一亦可。唯意所择。”于是命二奴出来。一奴从东廊出，仪貌和悦，怡怡然。一奴从西廊出，愤气勃然，拗怒而立。靖曰：“我猎徒，以斗猛事。今但取一奴，而取悦者，人以我为怯也。”因曰：“两人皆取则不敢。夫人既赐，欲取怒者。”夫人微笑曰：“郎之所欲乃尔。”遂揖与别，奴亦随去。出门数步，回望失宅，顾问其奴，亦不见矣。独寻路而归。及明，望其村，水已极目，大树或露梢而已，不复有人。其后竟以兵权静寇难，功盖天下。而终不及于相。岂非取奴之不得乎？世言关东出相，关西出将，岂东西喻邪？所以言奴者，亦下之象。向使二奴皆取，即极将相矣。（出《续玄怪录》） 
   
 
  

看到天涯有人贴的太平广记故事，很是喜欢 
可惜这位仁兄虽善始，却没坚持下去，我转帖了他改写的六个故事，从老柳树的梦开始接着写下去。 
他的故事里第一篇我最喜欢，颇有王小波的风骨，后面的故事有点草率的意思，等我完全写完了再回头来改写吧，好久不看古文，真是有点累呢。 

    山东兖州徂徕山中，有座光化寺。有个书生贪恋山中的宁静悠然，长留在寺中读书。山中夏日，因为草木的芬芳而显得格外清凉舒适，书生抛开书本，在寺庙的廊檐下走动。廊下的壁画笔致古朴，灰尘处处，书生仔细辨认着慢慢看去，心中不禁有所触动。忽然有个穿白衣的女子施施然走来，身姿曼妙。书生忍不住注目打量，女子容貌端丽，光彩夺目，但年齿尚幼，举止颇有稚拙天真之态。书生心中怦怦直跳，开口询问女子何来。女子微笑着回答：“我从山前来。” 
    书生心里清楚，山前人家中并无这位佳人，但未曾怀疑她的来历。因为女子如此不凡，书生再也难以移开视线，女子似乎也很喜欢书生，大方地跟书生交谈。书生言谈渐渐大胆起来，并未遭到拒绝，于是挽着女子共赴巫山，轻怜蜜爱，酣畅淋漓。女子忽然披衣起身告辞，说道：“郎君不因为是山野女子就嫌弃我，我想要一直追随您，被您宠爱。但是今晚我必须暂时回去，再来时就不会和您分别了。”书生恋恋不舍，不愿她离开，用尽了各种手段也没能达成目的。书生拿出自己平素十分宝贵的白玉指环送给女子，对女子说：“如果碰巧看到它，希望能记起我们的情分，快快归来。”送行时女子推辞说不要被家人看到，您还是暂时回避吧，书生答应了，但心中不舍，偷偷登上寺中高楼，目送女子离去。天明时分，女子飘然离去，白色的婀娜身影渐行渐远，行出百余步，忽然不见。书生大吃一惊，径直前往女子消失的地方探究。山寺前数里地势平坦，草木纤细，难以隐藏，书生细细巡查却一无所获，暮色降至，书生满怀疑窦向寺中走去，内心充满了痛苦。忽然在草木中见到一角白色，走近去原来是一茎山百合，白色的花朵硕大而清香。书生把它挖出来带回寺中，百合的根重重叠叠，瑰异无伦，书生一时好奇，于是层层剥去百合的根茎，在最中心发现了自己送个白衣女子的指环。书生惊叹悔恨，明白女子已经被自己亲手害死，追悔莫及，恍惚成病，没有多久也一病而亡。 
   
    这个故事也不太甜。这个书生修行在寺庙里，他的艳遇，是一个男人一生中的二十四个小时。她是谁？这个问题像他脑子里的一根刺，好奇和怀疑，让他去打开箱子。 
  惊叹悔恨这四个字，可以想见百合花妖，何等的风华。 


卷四一五，草木第八十。 
  光化寺客 
  兖州徂徕山寺曰光化，客有习儒业者，坚志栖焉。夏日凉天，因阅壁画于廊序。忽逢白衣美女，年十五六，姿貌绝异。客询其来，笑而应曰：“家在山前。”客心知山前无是子，亦未疑妖。但心以殊尤，贪其观视。且挑且悦，因诱致于室。交欢结义，情款甚密。白衣曰：“幸不以村野见鄙，誓当永奉恩顾。然今晚须去，复来则可以不别矣。”客因留连，百端遍尽，而终不可。素宝白玉指环，因以遗之曰：“幸视此，可以速还。”因送行。白衣曰：“恐家人接迎，愿且回去。”客即上寺门楼，隐身目送。白衣行计百步许，奄然不见。客乃识其灭处，径寻究。寺前舒平数里，纤木细草，毫发无隐，履历详熟，曾无踪迹。暮将回，草中见百合苗一枝，白花绝伟。客因斸之。根本如拱，瑰异不类常者。及归，乃启其重付，百叠既尽，白玉指环，宛在其内。乃惊叹悔恨，恍惚成病，一旬而毙。（出《集异记》） 
  

 
    东都洛阳，有位名叫薛弘机的隐士，住在渭桥边上的铜驼坊中。他在渭河边搭建了小小的茅屋，成天宅在里面自得其乐，也并没有妻子和仆人相陪。秋天到来的时候，邻家的树叶被风吹落，掉到他的小院落中的，他就拿起扫帚仔细地收集起来，打包送回邻家。他深以寂寞自处为乐，经常在座位旁边写上自己的心得：“人应该怎样活着呢？将错就错下去肯定不行，固执己见不同于别人更不行。人生行事确实很难有万全的标准，只好在虚无中坚持一定的道了。”
    这是秋天的傍晚，薛披着单薄的衣裳，西边的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，寒冷的风吹乱了他正在欣赏的前人书法。有人轻轻地敲响了他破旧的门，薛不免有些被打扰的烦恼，站起来前去开门。客人长相非常清古，气质风度出众，穿着轻暖雅致，对薛深深地下拜：“阁下爱好道，关于道的大作高洁而气势宏伟。在下住所不远，向来仰慕阁下的个性文采，特地前来拜访。”薛听到这样的言语内心十分高兴，将他引为知己，于是打听他的来历。客人自报姓名柳藏经。趁着清寒的夜色，客人高谈阔论，十分豪爽。客人说：“汉朝强大的时候，叔孙为礼，为什么死丧婚姻行二载制度？我很不能苟同。”歌曰：“寒水停圆沼，秋池满败荷。杜门穷典籍，所得事今多。”薛平时所好《易》，于是希望和客人谈论。藏经却说：“易道深微，我所学不足以谈论。而且刘氏六说，只阐明了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及《春秋》，缺憾在《易》。其实只有五说。可见是道之难。”弘机听到这样的议论，如同春风拂面，非常高兴。客人聊完天后告辞而去，行动窣飒有声，弘机恭敬地送出门去，客人的身影隐隐然丈余而没。之后薛向邻居打听这位高士，邻居们都惊讶地表示并未见过此人。弘机怀念那夜愉快的交谈，十分希望再次见到藏经，但他飘然而去时并未留下地址。月余，客人不期而至，弘机非常高兴地想要亲近他，但客人看到薛靠近都巧妙滴避开。弘机将客人逼到了无法回旋之地，却闻到了轻微的朽木之气，客人很不高兴地消失了。第二年五月，客人又来到薛氏的小屋，对弘机说：“知音是很难遇到的，而岁月却如同流水般消逝。我有心和阁下亲近，但是阻力重重，虽然住的很近，但又咫尺天涯。我有一首诗相赠，作为临别的纪念。”于是客人吟道：“谁谓三才贵，余观万化同。心虚嫌蠹食，年老怯狂风。”客人神情惨淡，失去了从容的风度，告辞而去。客人出门向西，又消逝了身影，不能辨认他的去向。那天晚上狂风大作，毁屋拔树。第二天天明时，有人发现魏王池畔枯萎的大柳树被狂风拉折。树身内不知何人藏经百余卷，已经全部烂坏。弘机听到这个消息，了解了客人的下场，于是前往收起了这些旧书。大部分已经被雨水浸泡，绳子断开，经文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。薛检视其中，唯独没有《周易》，叹息说：“这就是藏经的由来吗？”建中年事。（出《乾鐉子》）
 
继续翻太平广记。我觉得里面藏着的故事，有一些是聊斋等无法去比的。聊斋的故事，还是太甜了。这个老柳树被风吹折，难道是要说明，易学的修行，应是学问的根本吗？这样的象征意味，有与没有都无所谓。
  “人生实难，唯在虚中行道耳。”这一句好。
  “谁谓三才贵，余观万化同。心虚嫌蠹食，年老怯狂风。”柳树精作的诗也好。
  
  卷四一五，草木第十
  《薛弘机》
  东都渭桥铜驼坊，有隐士薛弘机。营蜗舍渭河之隈，闭户自处，又无妻仆。每秋时，邻树飞叶入庭，亦扫而聚焉，盛以纸囊，逐其强而归之。常于座隅题其词曰：“夫人之计，将徇（“徇”原作“苟”，据陈校本改）前非且不可，执我见不从于众亦不可。人生实难，唯在虚中行道耳。”居一日，残阳西颓，霜风入户，披褐独坐，仰张邴之余芳。忽有一客造门。仪状瑰古，隆隼庞眉，方口广颡，嶷然四皓之比。衣早霞裘，长揖薛弘机曰：“足下性尚幽道，道著嘉肥。仆所居不遥，向慕足下操履，特相诣。”弘机一见相得，切磋今古，遂问姓氏。其人曰：“藏经姓柳。”即便歌吟，清夜将艾。云：“汉兴，叔孙为礼，何得以死丧婚姻而行二载制度？吾所感焉。”歌曰：“寒水停圆沼，秋池满败荷。杜门穷典籍，所得事今多。”弘机好《易》，因问。藏经则曰：“易道深微，未敢学也。且刘氏六说，只明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礼》、《乐》及《春秋》，而亡于《易》。其实五说。是道之难。”弘机甚喜此论。言讫辞去，窣飒有声，弘机望之，隐隐然丈余而没。后问诸邻，悉无此色。弘机苦思藏经，又不知所。寻月余，又诣弘机。弘机每欲相近，藏经辄退。弘机逼之，微闻朽薪之气，藏经隐。至明年五月又来，乃谓弘机曰：“知音难逢，日月易失，心亲道旷，室迩人遐。吾有一绝相赠，请君记焉。”诗曰：“谁谓三才贵，余观万化同。心虚嫌蠹食，年老怯狂风。”吟讫，情意搔然，不复从容，出门而西，遂失其踪。是夜恶风，发屋拔树。明日，魏王池畔有大枯柳，为烈风所拉折。其内不知谁人藏经百余卷，尽烂坏。弘机往收之，多为雨渍断，皆失次第，内唯无《周易》。弘机叹曰：“藏经之谓乎？”建中年事。（出《乾鐉子》）

�牳咦谙郧炷昙洌�青城山下，有一个乡民，曾有遇仙的经历。这个家伙，大家已经记不起他的名字，因为他在乡里，是一个蛮不起眼的角色，文盲，没得钱，到处打短工，好容易才娶到一个寡妇做老婆，生下来一个丫头，与他与他的老婆一样，长得黄皮寡瘦，难看至极。为了将他的故事讲清楚，下文里，暂且将他叫做K。
  �牐犚桓錾钋锏脑绯浚琄到青城山里去采药，山里打满了浓霜，大雁贴在天边往南飞。在一边向阳的河谷里，在一群开得金灿灿的雏菊中间，K发现自己遇到了好运气，他发现了一株何首乌的叶子，看起来，与寻常的何首乌，也差不多，但是叶子下面的块茎，却让他吓了一跳，刚开始的时候，何首乌的头部不过是一般人的胳膊精细，不料越往下挖，根就变得越大，挖下去二三尺的时候，他发现，这一株何首乌，竟已变得有他家里的水缸那样粗了。K坚信，这一定是他一辈子能碰到的最好的运气了，这样的闻所未闻的何首乌，会让全村的人，觉得震骇，由此，将会永远记住他的尊姓大名：K。将全村的牛召集起来，将何首乌拖到成都府里去卖，恐怕得所有的药店老板一起凑钱，才能卖得下来吧，有了这样一笔钱，他就可以买地修房，娶来一堆小老婆，将他那再醮的寡妇老婆升格为大房的太太。
  �牐牬�着对他未来的美好憧憬，他甩开膀子大干起来，等他挖出一个四五丈深的大坑，已经达到何首乌的尾根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，在他挖出的洞口上方，跳出了星星。K兴奋地往自己的手上吐了一口唾沫，举锨往下挖去，一般的何首乌的根就像老鼠的尾巴，可是K兄的何首乌，却像一条扎入潮湿的泥土的牛尾。K将那牛尾尽力往上扯，他将根须全部由泥土中拔出来的时候，他发现，洞底漏出了强烈的光线，让黑暗的土洞一下子明亮起来，不容他细想，哗啦一声，洞底像薄冰一样碎掉了，K抱着他的何首乌，腾云驾雾，耳边生风，直坠下去。
  �牐燢心里想到，我一定是挖到了阎王殿的屋顶了，这一回，是直接送到鬼的手上去了，死了死了，可怜了这可以卖大价钱的何首乌，等他砰的一下落到实地上，睁开眼的时候，却发现，他落到了一条小溪旁边的花草中间，溪边有一个小小的村子，十来个村民已经围上来，观看这由天上，抱着何首乌掉下来的衣衫破败的乡下汉了。
  �牐燢问这些家伙，这是哪里，他们知不知道往四川青城山去的路。难得这些人听得懂他的四川话，他也能听得懂这些家伙稍稍奇怪的口音。一个老成一些的男人站出来讲：“恭喜你呀，由生死轮回的尘世，掉进了我们的仙国里。你快跟我去见我们的玉皇，他老人家心情好，说不定会将你收留下来呢。”一群人拥着K，拖着长达一丈的何首乌，沿着小溪往前走，走了二三里路的样子，溪回路转，一座由金玉堆成的宫殿耸立在K的面前。
  �牐牴�门前有一条红色的大牛，正在打瞌睡，被这群人吵醒了。那领头的男人讲，这一头牛会吐珠子，珠子的颜色，有红色的，也有青色的，也有黑色的，吃下它吐的珠子，就能成为仙国的居民。说话间，红色的牛已看见K，张口吐了一颗珠子，却是黑色的，K半信半疑地取过来，吞到肚子里去了。
  �牐犠呓�大殿里，只见殿上坐着一个黑须白面的男人，打扮得像皇帝似的，站在一群侍女中间。K心想，这个就是村民们讲的玉皇了。K将他的历险讲给玉皇与殿上的美女们听，玉皇听了，面带微笑，那一群美女，却笑得花枝乱颤。K以为她们不相信，就请村民们将何首乌拖上来给玉皇看。他决定，将这奇异的何首乌送给玉皇与他的女人们算了，一方面，他一个乡下人，觉得见了皇帝，总得送一点礼吧，而且他实在是没有把握，将这个怪物拖回四川去。
  �牐犛窕仕担骸拔颐前�,这儿何首乌多得像你们人间的南瓜与冬瓜似的,不过个像这么大的,还真少见。我收了你的礼，也得送礼给你啊，你看看我旁边的这些仙女，长得怎么样？”
  �牐犝飧霾挥盟道玻�那些仙女一个个花容月貌，香气扑鼻，K转着一双眼睛轱辘辘打量呢。玉皇命人端出一盘枣子出来，那枣子也就鸽子蛋大小，累累堆满。玉皇道：“你由这盘里，用两只手，捧走多少个枣子，你就可以由我这里，领走多少位仙女？”
  �牐燢听到，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，只觉得喉咙都梗直了。他心里想道，如此上的枣子，我这两只手捞下去，几十上百都有了！这个玉皇不是逛我的吧，神仙可不能打逛语啊。一边狂喜，一边就伸出手去，箕张十指，去盘中取枣。
K觉得手指在嗖嗖地变长，好像从前在溪水里摸鱼一样，无数条鱼在手中乱撞，可是等他双手合拢，由盘子里将手举起来的时候，他发现，只有三颗枣子，躺在他掌心里。他心里懊恼得要命，玉皇与仙女们却笑成了一片。
  后来K就领着三个仙女，甲乙丙，与村民们一道，回到了溪边的村庄里。他与这三个仙女，生活了差不多一年的时间，仙国四季如春，恒常如梦，所以时间的流逝，也是快的。K白天去村里，向长老们学习道术，晚上与仙女们在床上盘桓，所谓居移体，养移气，一年下来，竟也将一个贼眉鼠目的庸碌农夫，陶铸出道骨仙气出来。仙女甲乙丙暗地里议论，说起夫君学道日进，变得神清气朗，房中术日进，想起年前被他取枣选来，也算是得益匪浅。仙女甲是三姐妹中的老大，她修真成仙已有好几千年了，打趣道：“郎君好倒是好，就是一双手太大了，摸索起来，忒的烦人。”原来K这个家伙，经前番取枣之后，双手便变得像一双蒲扇似的。
  一天早上起来，K又见大雁南飞，心中郁郁，想起尘世之中的寡妇与女儿，他自己在仙国里享受齐人之福，妻子与女儿却在人间劳碌受苦。要是那寡妇知道他偷安于此，还不寻死觅活，大闹一场。K决心去探看一下她们，如果可能，也将他们带到仙国里来，一起住进这个小村里。仙女们劝解道：“仙国中的一年，可抵尘世中的百载，你的妻子与女儿，未必还活在人间，其实不必劳神费力，再返蜀地查询了。”K不信，执意要去。
  仙女们无奈，只得与村中居民一道，设宴为K饯行。宴会设在溪水之畔，搜珍猎奇，琳琅满目，没有一样东西，K能叫得出名字，飞快地吃喝，直将自己弄得半醉。饱酣之余，仙女们送出了礼物。仙女甲凝视着天空中的飞雁，说：“我送郎君大雁一样的飞行术，此去早早回来，再与我们团聚。”仙女乙说：“我送郎君一个金子做的石臼，现在虽然见不着，但它已经被我放在郎君旧居的门口。”仙女丙说：“给在那金石臼中，埋下了一颗金丹，郎君吃下去，就可以重新发现回到仙国的道路。”K一边听见，一边是手舞足蹈，一边是归心似箭，巴不得马上就用仙女甲的飞行术，飞回老家，去与寡妇相见，将那仙女乙的金臼刮出来，给女儿看，然后找出金丹，领着找仙国。一边又想，唉，要是去年我在玉皇那里，多抓几个枣子，现在，岂非可以得到更多的礼物？
  吃过饭，仙女们目视着K用飞行术将自己升到半空，投身入人字形的雁群之中，张开双手，划着空气飞翔，才含泪回村，这一去，她们心里明白，再见到这胡突而来的郎君，其实并不容易呢。
  K在雁群之中奋飞数日，与大雁一起越山穿岭，夜宿沙洲，大雁也不以为异，想来这飞行术里面，恐怕还有障眼法的妙处，在大雁们的眼里，他就是一只大雁罢了，有一天月亮巨圆的晚上，一只母大雁还嘎然跑过来，要将他带到青草里去呢。
  这一日，K由雁阵里，向下看到了青城山与山下自己出生的小村，狂喜交加，只觉得身体一松，如石头一般，由雁阵里掉下来，落到了一片山坡之上，他发现，那就是他去年挖到何首乌的山坡，他挖何首乌的地方，已经积成了一大片水潭。他由水潭往下，回到自己的村子里。
  他发现村子已经变得似是而非，泥巷大有改观，由茅屋里走出来的人，全是陌生的面孔，蹿出来的狗，也对着他狂吠。
  他站在自己家的门口，里面住着一个比他年纪还大的老头子，K向他打听，才发现，老头子是他的侄孙，三十年前，这个老头子才十几岁，记得他的爸爸的叔叔，上山去挖药，挖出一个水潭来，自己却不见了。K又打听到，自己的寡妇老婆与女儿，也都在一场瘟疫里去世了。侄孙讲道：“那一场瘟疫里，村子里，一大半的人，都死了。活下来的人，全凭好运气。”
  K坐在门口，与比自己胡子更长的侄孙一起，唏嘘感慨。他忽然想起来，K自己坐的地方，从前是放着一只石臼的，每天早上，自己的女儿就蹲在石臼上吃饭，下面围着一群鸡来啄食她洒的饭粒。石臼呢？按照仙女们的说法，它应已变成了黄金，里面藏着她们的金丹，吃下那一颗金丹，他就可以重返仙国，仙国，他忽然觉得，经过了数日夜的飞行，对仙国的印象，已变得模糊一片。
  他向侄孙打听自己的石臼。
  那老头子并不知道这个中年汉子，是归来的茅屋的主人。他又惊又疑地看着K。想了好半天，才记起来：“那一只石臼，十年前，忽然变成了一堆金子，被大伙拿到成都府里卖掉，买来一百多口好棺材，正好将村里死去的人，都埋掉了。这个事情，当时的知府老爷，都知道了呢。”

这个故事，结尾被我改得蛮厉害。抱歉。我得承认，我是在像猪嚼牡丹一样，去胡乱地改编这些珍奇的故事。K挖坑也很有意思，好像这个是经常有的一种题材，那些挖井的家伙，如果一根筋地一直往下挖，差不多都可以碰到奇迹。所以，井，也是人间与天国联络的一种办法。舜挖井，被弟弟象迫害，郑庄公挖井与母亲相见，早期的井的故事，是平实的，到后来，井就变得充满了想像了。西游记里，乌鸡国王一节，也是如此。